感動的背後

----香港「卓新力量」的啟示

/段健發(桃園國中特教專任教師)

 

在台北華山藝文特區舉辦的第四屆「第六種官能表演藝術祭」,已於十一月二十八日落幕。為期二週,六場次來自香港、日本與國內二個以心智障礙者為主的表演團隊,本人適逢其盛,看完這四個團隊的演出後,感動之餘有一些想法,願與大家分享。

近年來,身心障礙者的公民意識已大幅提高,從早已存在於各領域的殘障人士的傑出表現,亦可證明所謂的「殘障」與「健全」其實只是個相對的概念,也僅是在某些場域不得不然的一種用語,其實他們的心靈深處並無異於常人。因此我們也在諸如「新寶島視障者藝團」等成長典範的身上,證明了人人都渴望自我實現的事實。

本屆「第六種官能表演藝術祭」是以心智障礙者的藝文表演為主題,演員多為智能障礙、自閉症、唐氏症以及兼具其他障礙的多重障礙人士。這類的朋友向來在強調「智商」的社會價值中,較之其他殘障人士,是更形弱勢的。我們經常在公益表演活動中,看到這些朋友的被操弄,即便是特殊教育上強調獨立自主的精神,一旦在公開表演時,這種教育信念的實踐,卻又變得薄弱與貧乏。

在觀賞前三個團隊的演出後,儘管導演與指導老師們各有說詞,但是上述的感慨並未能獲得舒解。雖然日本Gayagaya劇團的演出,結合戲劇、音樂、美術工作者與心智障礙者的共同參與,表演以童話為主軸,內容都是與殘障朋友討論,從他們的生活經驗發展,體現平等、尊重、多感官刺激與潛能開發的觀點。可惜一對一的帶領模式,顯得過度保護,囿限了這些殘障演員的表現力,大多只能照著既定的脈絡進行模仿。

台灣「角落劇團」難得的以關懷弱勢、平權為成立宗旨,在國內的劇團是極富特色與使命感的,但是導演高度結構化的安排,使得殘障演員只能經歷聲音、表情、動作、走位,反覆的練習模仿直至完成導演的意念,看似主角,實則傀儡。

由台灣師範大學體育系教授所帶領的「體適能運動營」,指導身心障礙青年及其家長組成「美力時空」表演團隊,以親子華爾滋為主要表現內容,間或穿插腦性痲痹舞者的獨舞與群體輪流的即興表現,但遺憾的是真正可以提供殘障朋友自由表現的這些即興訓練,卻在講究優雅看似簡單,實則需要高度協調力的華爾滋舞步中被壓抑、侷限。大半時間我們只看到這些親子手忙腳亂的不協調表現,部份殘障朋友豐沛的表現慾與潛能只能蜻蜓點水的呈現。

原以為這次的觀賞經驗會以失望收場,香港「卓新力量」的壓軸演出,卻一掃疑慮與沮喪。這是於1992年成立的亞洲第一個由智障人士自行發起的自助團體,他們的演出不僅改變了「被助者」的尋常觀點,更提供了演藝界、教育界以及社會大眾深廣的視野,具體見證了智力的障礙不會限制他們參與社區文化活動,以及助人自助、自主自決的理念。十二年來,這些朋友們積極的參與工作坊,自行邀請專業的藝術工作者給予密集的劇場概念與表演訓練。此次帶來的戲碼「流光如夢」,據導演所說僅是運用「行動劇場(Action Theater)」、一人一故事(play back ) 的策略,安排幾個簡單的框架,內容全靠演員自行討論、填充完成,其展現的演劇技巧、即興創作能力與演員間高度的默契,絕不遜色於專業團體的演出。最有趣的是在主戲結束後,演員們主動邀請觀眾提供故事,並要求選角與說明選擇之原因,便立即進行一場精確、簡要、詼諧的即興表演,令現場觀眾歎為觀止。對於一向怯於戲劇表達的我而言,此刻,孰有障礙,立見分明。

「卓新力量」的成就,除了靠這些智能障礙朋友的自覺與努力外,「助理」概念的落實,也是一大關鍵。無論是家長、教師、導演、舞台技術人員、以及提供行政諮詢服務的人員,均能掌握助人工作的本質,謹守分寸的協助、陪伴;退居幕後,予以最大的自主空間,不作強勢的干預和主導,再加上基金會的支持,形成一個完善的「環境」,使得這些智能障礙朋友更能自我認同,作自己的主人,充分的發揮潛能並享受自我實現的果實。

有人或許會質疑對於障礙程度更嚴重者,還能這麼做嗎?障礙的程度或許是個問題,但是真正的問題還是來自於我們這些尋常人的偏見,不深入的接觸、了解以致低估、誤解,逕自去預設門檻來決定可行與否,這才是加深障礙程度的根源。回歸人本教育的觀點來看,特殊教育如此,普通教育不也如此嗎!「卓新力量」的經驗再次的提醒我們一個沒有分別心,平等共享的環境,所帶來的無限可能。台灣社會要形成這樣的「環境」,首要對付的便是這種普遍存在的刻板印象所造成的無知與無力。

      看來這是國內少有的讓心智障礙朋友踏上正式劇場的表現契機,主辦單位與各團隊指導的用心與誠懇絕對是毋庸置疑的,也讓我們看到了在藝文表演上殘障者與一般人彼此協同、融合的願景。或許僅僅是一、二場的演出,毋需如此嚴肅以對,然而誰才是主角?如何運用「最少指導原則」確實達到潛能開發的目的?我們的終極關懷是甚麼?「環境」如何創造?應是所有有心人士必須審慎思考的重點。感動的背後,絕非同情與憐憫,而是更深層的支持、同理、尊重與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