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評


《都市野人2》打破權力界限


在絕大部分的劇場演出中,舞台演區與觀眾席的劃分早已前設了一種主次的權力關係。觀眾主動接受進入劇場後旋即成為在劇場事件完成過程中的被動者參與者。然而,不論觀眾或表演者都順從着這種暗藏的前設,全因這前設造就了劇場演出的安全性。觀眾購票進場,不論演出好壞也好好安坐座位直至離開。在大部分情況下,劇場演出這樣發生。

《都市野人2》選擇大大咧咧將場景、演員的表演設為背景,讓觀眾任意游走,合成演出這回事,銳意要打破上述的權利關係。當觀眾彎腰俯身進入劇場後,會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以紙皮建構起的空間中。一個個不同的場景裝置,多個表演者在場景裝置前活動,主動與經過的觀眾講解場景裝置的用意。有一在用紙皮造成的床鋪房頂中屋住;有一效法古時的女性處理月事的方法,用布條取代衞生巾等,內容多取材自網路新聞,主打是在既定生活常規以外的另一些可能性。演出空間中沒有特定指示,觀眾自由在演區穿梭,可隨意與表演者聊天,也可選擇坐在一旁靜靜觀賞。這是演出的前奏。

地鐵車廂中遇到的人與事

當燈光聚焦在空間的某一角,雄仔叔叔(演員)走到光照處,說起故事來。觀眾雖有一陣子的不知所措,可很快就自行找到位置,或站或坐,欣賞演出。就這樣,表演者與觀眾的關係建立起來了。雄仔叔叔果然是說故事的人,一張口,不論是聲音語調,用字用詞又或是說話節奏也立刻抓住了觀眾的注意力,在頃刻間將觀眾帶進故事的場景中。

故事說他每天乘坐地鐵上班,在車廂中遇到的人與事。當中有一個拿着一大袋報紙在車廂中弄紙為球,自個玩耍的人,也有拿着一雙臘腸敲打公事包發出強勁節拍吸引乘客一同起舞的上班族。說故事期間插有表演者跨越地鐵票閘的一場追追逐逐,從而帶出一位無法用語言好好表達自己,身無分文卻一心要乘搭高鐵到北京的人與鐵路職員的一段對話,當中充滿了對高鐵的諷刺與不滿。演出到這堿陘謅]是零散的片段,雖帶出了幾個野人的形象,呈現了貧富間的不平對比,卻仍未展示出清楚的題旨,直至故事提及到一位每天在車廂中編織毛冷的婆婆。

他每天也在上班的車程中遇到這位婆婆,由於禁不住長久以來的好奇心,他決定請假一天,跟隨婆婆的行蹤,結果在一個聞所未聞的站下了車。一下車就是人家的家門,他一路走,經過不同的家門,有人在堆肥,有人做麵包,有人用果皮粒加水加黑糖製作天然的洗潔精。這些演員在一個個場景前出現,與雄仔叔叔對話,內容都是圍繞着工作(job)與幹活(work)的關係,偶拾之例如「你喺度做咩?」, 「我喺度堆肥」, 「你唔使做野咩?」, 「我而家咪做緊囉。」, 「你唔使返工點食飯?」,「咁堆咗肥去種嘢咪有飯食。」在在也叫人反思都市人每天工作與生活之間的關係。

營營役役以外有很多可能性雄仔叔叔在劇場中由一個場景走到另一個場景,逐一詢問當中他們正在做着的事情,觀眾又自由地或跟着他的步伐,或找一個位置欣賞,間或與表演者接觸,又或發問以打斷雄仔叔叔的說話,不知不覺間已融入整個演出當中,有機地化成一整體。

到了洗髮學徒的故事,他在名店工作,為了打扮,拚命工作,賺了錢則花費在購買名牌潮物上。這樣一個永不完結的循環,卻是大部分都市人的寫照。接着是「屎忽餐廳」的故事,餐廳主人每天在市場執拾遭人拋棄的菜頭菜尾,即俗稱的「菜屎忽」來煮給客人吃。客人吃過後不用付款,只需幫忙幹活如洗碗打掃之類。然後有一天,店被封了,原來是霸來的舖位。

看來是愈來愈超現實的發展,細心一想,卻實有機會在我們身邊發生,要是我們有勇氣去挑戰既有權力關係下的安全防線。然而有這樣勇氣的,又有多少人?

演出提醒我們工作與幹活之間的不同,提醒我們生活在營營役役以外還有很多其他可能性,在面對霸權時我們是有權利、有方法去反抗。演出中所塑造「都市野人」的形象正正就是不依常規法生活的人,逃避社會的單一核心價值,擁抱真實生活,即使在大多數人眼中有如野人般古怪。然而可惜的是,當雄仔叔叔問到現場有多少人正從事要定時上班下班的一份正常的職業,舉起的卻只有寥寥數手。看來踏進野人世界的觀眾們多是野人的志同道合者,而演出正正引起他們反思都市人選擇看的可能是樓下劇院上演的愛情故事。

以一小撮人的力量能否由下而上改變現狀?在現實中打破既定的權力瓜葛比在劇場中需要更大的力量。如果我們仍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大隱隱於市的都市野人就不用懼怕向前行。 (祝雅妍 信報 20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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